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优秀作品

守 望 者

编辑时间:2014-12-03 16:12:25   点击量:1476次
 

  时值深秋,阴沉的天底下,横着几堆干燥的稻草。田埂上枯黄的草丛在秋风中瑟瑟颤动,几头老水牛在田埂上啃着黄绿的草尖,“哞”“哞”的叫声传遍了干燥的田野。

一个颤巍巍的老妇人,在萧索的冷风中伫立在村头的老槐树下,秋风吹散了她的发髻,地上的枯叶在老妇人的脚下打着卷儿。可老妇人一动不动,向村头的公路深处张望着,等待着,似乎在守望着什么。

她就是我的母亲,一个平凡的女人。她用自己的一生守望着她的丈夫,守望着她的儿女,守望着她耕种一生的土地,生怕不看着他们,他们就会消失似的。

母亲是一个苦命的女人。15岁那年,她在师院读书,聪颖好学。从当时母亲的黑白照片里,可以窥出母亲花季时的美丽。可是命运多舛,母亲在16岁遭遇了“大跃进”,由于饿饭,母亲只好辍学回家。后来爷爷家向外公家提亲,迫于爷爷家的执拗和外公外婆的压力,母亲在17岁被嫁给了比她大5岁的父亲,我不知道她当时的想法,估计不太愿意。还好,嫁给父亲后,父亲对她很好,母亲也就没了太多的奢望,与父亲平静地生活。19岁那年,母亲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女儿——我的大姐。从此,她过上了生小孩的艰难日子。

母亲生的前三个孩子都是女孩,在那个男尊女卑、传宗接代的时代,不会生儿子是要被人说闲话的。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,不但没有得到亲人的宽慰,反而遭受的是爷爷奶奶的漠视,叔伯妯娌的讥讽,还有左邻右舍的闲言碎语。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,所有的委屈只能自己来扛,所有的苦水只能吞进自己的肚子,最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躲在被窝中痛哭一场。还好,这个阶段父亲对她一如既往,这让她内心有些许安慰,这种生活,一直持续到哥哥出世,那些烂嘴才得以闭上,那些闲言才得以封存。

正是这种种的屈辱,才促使母亲变得刚性。父亲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,笨嘴拙舌,说不出一个所以然。由于父亲的本分,当村支书的大伯常常欺侮父亲。每每这个时候,母亲总要站出来为自己的男人说话,有时把大伯一家说得哑口无言。大伯家认为母亲是一个出风头的女人,要找机会整治母亲,扬言不把母亲送进牢房决不罢休。大伯就一纸诉状告到公社,说母亲乱说反革命的话,诸如“毛主席头上戴锅铲”“刘少奇是毛主席的马夫”等,在文化大革命时期,说这样的话是要被坐牢的。大伯还找了一个邻居和我亲亲的二姑妈做证人,公社就派人来调查,把母亲软禁在我家旁边的村委办公室里,要母亲亲口承认自己说过这样的话,并签字画押,最后抓去坐牢。第一天,任凭公社的人怎么拍桌子打板凳,母亲就是三个字“没说过”;第二天,公社的人发飙了,甚至恐吓母亲,如果不承认,就把她丢进死牢,母亲没有屈服,选择了沉默,不作任何辩解和反抗,公社的人审了一天的时间,精疲力竭;第三天,姐姐跑来告诉母亲,说只有几个月大的哥哥没奶吃,哭昏过去好几次,母亲听后愣了一下,咬咬牙,噙着泪水,同意签字画押,她决定带着哥哥一道坐牢。公社的人露出了卑贱而又狰狞的笑容,似乎获得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伟大的胜利。一切似乎已成定局,后来也许是上苍看母亲可怜,给了一个转机。公社的肖秘书在审理母亲的卷宗时,发现有一些纰漏,于是他重新询问了证人二姑妈,二姑妈可能是良心的发现,哭诉着说她冤枉了母亲,当然,母亲免去了牢狱之灾。从此,我们家与大伯家结下了梁子,形同陌人。

19815月,我来到了这个世界。对于我们家来说,是一件天大的喜事,父亲又多了一个儿子,姐姐多了一个弟弟,哥哥多了一个玩伴。1982年,公社搞计划生育的人来到我们家,一帮男男女女凶神恶煞地对母亲说:“要么母亲去做结扎手术,要么罚超生款——伍佰叁拾柒块伍。”母亲想了一会儿,决绝地说:“罚款”。因为在那个年代,做结扎手术后的人,不能做重体力活,而农村所有的活都是重体力,母亲不想让父亲一个人担着家庭的重担,所以做出了这个决定。“伍佰叁拾柒块伍”,对于一个年收入不能上百元的家庭来说,这无疑是天文数字,母亲和父亲商量,决定到前后亲戚家借借,可是父亲借了两天,跑遍了所有的亲戚,说干了喉咙,亲戚们不是说没钱就是说钱借出去了,当然,在那个年代,拮据的家庭状况是没有哪一个亲戚敢借钱给父亲,怕还不上。父亲沮丧地回到家,母亲问借到钱没有时,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沉默中突然掉下了眼泪,母亲见状,赶紧安慰父亲。眼看就要到罚款的期限了,钱还是没着落,母亲宽慰父亲,说实在不行就去做手术。就在这节骨眼上,三姑妈听说了借钱一事后,动员全家人把私房钱都拿出来凑齐给父亲,整整“伍佰叁拾柒块伍”,父亲交了超生罚款,母亲免去了手术。后来,“伍佰叁拾柒块伍”这个数字一直刻在我的心里,它像一根无形的钢针,时不时刺痛着我的心。

九十年末,我已读初中。那个时候的我不但是一个武侠狂,而且还是一个武痴。每天除了看大量的武侠小说,就是练习所谓的武功。那段时日,床头边,枕头下,桌箱里,书包里,塞满了卧龙的武侠,装满了古龙的小说,还有梁羽生的,同时还偷偷地买了一些所谓的失传已久的武功秘笈。白天在学校争分夺秒地看,晚上还打着电筒躲在被窝里看,一大早在屋后的竹林里“嗨”“哈”地练起了秘笈里的武功。用走火入魔来形容当时的我一点也不为过。可想而知,在那样的状态下,成绩不会好到哪儿去,有几次在课上看小说还被班主任收缴了。半期考试,四科有三科不及格,母亲去开家长会,班主任在母亲的面前历数我在学校的“光荣事迹”。我呆在家里,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。母亲回来了,我装模作样地弯着头写作业,不敢抬起头来,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母亲扯起一本书砸向我的脑袋,顿时感到头上一阵热。母亲随手抄起一根木棒,猛力击打我的背部,只听见“砰”“砰”的闷响。估计母亲手打软了,开始数落我的不是:“全家人把读书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,你却去看小说”、“你这样怎能对得起父母”、“你这样怎能对得起辍学供你读书的姐姐”、“你这样怎能给家人争一口气”-------又是一阵软绵绵的风暴,我被骂得头晕脑胀,而后,我被罚跪在煤沙上,在神龛面前反省自己,鲜血从挽起的膝盖上渗进煤沙里。傍晚,姐姐们干活回来后,替我向妈妈求情,我才得以起身。从此,我远离了心爱的武侠小说,远离了痴迷的武功秘笈,再后来,觉得也没意思,索性不再阅读。

母亲对我很严格,但母亲对我说她对我感到愧疚。九十年代末,同龄的孩子们都穿上了让人羡煞的皮鞋皮衣,而我穿的还是老式的解放鞋,打了一些补丁的衣服。母亲看到邻家的儿子穿上皮衣皮鞋的神气样,在我的面前扬武耀威,再看看我的寒碜,一副局促的样子,用现在时尚的话说,当时的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屌丝。母亲面带愧色对我说:“儿子,妈妈对不住你,不能给你买皮鞋,请你原谅妈妈,我们家穷,实在没办法。”我似乎很懂事地对母亲说:“妈,我不要,我要好好读书,长大了挣钱自己买。”那一刻,母亲的眼里含满了泪水。当然,在这个以休闲为主流时代,皮衣皮鞋已不再是神物。

2004年的春节,我回家过年,母亲因为六元钱与哥哥吵得不可开交。原因是母亲请大哥到街上给她买鸡饲料,大哥买回来后,母亲要给哥哥买鸡饲料的六元钱,哥哥听了后急了:“就六元钱,还要跟我计较,除非我不是你儿子。”母亲听了后义正言辞地说:“哪怕是六元钱,哪怕是母子,钱的事一定要搞清楚。”当时我也认为母亲有点计较了,在旁边劝说母亲,但无济于事,最后哥哥只好妥协,接受母亲给的六元钱。后来,我在成长的过程中才真正体会母亲的倔强。母亲和父亲直到现在,只要他们还有钱,就绝不会要我们的一分钱,有时说给他们一点零用,父母总是推辞拒绝甚至生气。

2007年,母亲被检查出患有糖尿病,从此,她远离了一切与糖有关的食物,有的食物甚至是她最喜欢吃的。母亲每天早上都要吃一顿降血糖的西药,到现在已经七年了,从不间断。2011年,母亲的骨质增生甚为厉害,走起路来一跛一拐的,疼得厉害的时候还走不动路。2013年,母亲的血压升高,有时整天都头晕目眩,只能靠吃降压药来维持。尽管这样,尽管这样病魔缠身,但是母亲还要坚持种庄稼。今年清明,我回家挂清,看见父亲行动艰难,我们姊妹竭力劝说母亲不要再干农活了,但她很固执,她说:“做了一辈子的农活,闲不住,动一动对身体有好处。”劝说之余我们只能默许,其实我们都知道,母亲不想增加我们儿女的负担。这就是母亲,我的母亲。

就在昨晚,母亲对我说:“她想回舅舅家,她想去看望外婆。”我应承了,就在准备上车的时候,母亲说还有东西落下,她返回家里去取。左等右等,还是不见母亲回来,我慌神了,急忙赶回家里,找了多处,终不见母亲。我急切地问父亲,父亲也不知道。后来,我发现母亲倒在她的床边,无论我怎么呼唤,她都不作声。母亲死了,我痛哭道。那哭声,撕心裂肺。妻子惊醒了,她猛摇我的身子,我才从梦中惊醒过来,说:“母亲死了!”然后又哭得稀里哗啦,止不住声。妻子安慰我说:“你是在做梦,梦见母亲死了,用迷信的话来说估计是她昨晚可能吃得多了。”许久,我止住了抽噎。坐在床上,窗外,月光模糊,春虫嘶鸣,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。

四月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。村头的老槐树下,那个孑然的身影,还在那里守望着,守望着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写于2014-4-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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